
喜笑颜开的镇坪老人
当清晨的阳光铺满大巴山褶皱里的大街小巷,镇坪人的一天,从来不是从闹钟的Morning call中醒来,而是从一碗红油透亮的洋芋粑粑升腾的热气里醒透,从一声敞亮热乎的“搞么哩”问候中,拉开日子的序幕。这是独属于镇坪的烟火美学:一半是山风裹挟草木清香的山野诗意,一半是市井长巷萦绕饭香的邻里温情。一句误打误撞的方言谐音梗,藏着跨越四十年的小城往事,也藏着山里人最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。
1986年初夏,一纸调令,将我从新疆空军地勤部队调往大巴山深处的镇坪县人武部。彼时的镇坪县城,正如当地人打趣所言,是“巴掌大”的一方小城。四面环山,沟壑纵横,整座县城蜷缩在两山夹持的河谷地带,一支烟的工夫,便能从街头走到街尾。县人武部坐落于形似“鳖盖子”的山岗顶端,紧邻县委、县政府后院,整个院落仅有两辆老旧机动车、三辆二八加重自行车。我初到机关任职后勤助理员,统筹单位全员伙食、物资采购工作,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,前往下河街桥头农贸市场采购食材。那辆漆面磨得发亮的老式自行车,成了那段岁月里最贴心的伙伴。
犹记一个清晨,前夜一场透雨,将砂石土路泡得泥泞湿滑。我骑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前行,行至县文教局门前坑洼路段时,车轮骤然打滑,一团泥浆飞溅而起,沾满我的裤腿。无奈之下,我只得下车扶车,缓步挪行,每走两三步就要俯身抠除轮胎缝隙和车辐条上裹挟的泥块。正当我低头清理淤泥时,偶遇一位眉眼清秀、手提竹篮的年轻妇人,正与路边一位四十余岁的本地男子寒暄问候。
“胡哥,这么早出门,要搞么哩?”妇人步履轻快,嗓音清脆温润,隔着氤氲雨雾,满是市井暖意。
“妹子,你问我搞‘莫你’?”男子驻足浅笑,随口应答,随即打趣道,“准备下河撒网捞鱼,你若是有空,一同去耍啊!”
刹那间,我脑子嗡的一声,浑身僵立原地,目光怔怔地望着二人说说笑笑地从我身旁走过,耳边半句闲谈都未曾入耳,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那两句对话。我自认走南闯北多年,听过各地方言,可这般光天化日、街巷人来人往之时,直白说出这般唐突轻浮的话语,还是平生头一回遇见,只觉大开眼界。
采购食材返程途中,我心里郁结疑惑,百思不解,既觉得别扭违和,又碍于情面不愿向旁人打听,只能暗自困惑。直至晚饭后,全院干部职工齐聚院落乘凉,我才悄悄拉住食堂刘姐,将清晨撞见的一幕和盘托出,蹙眉问道:“刘姐,咱们镇坪本地人日常打招呼,都是这般说话吗?”
谁知刘姐听罢,一口茶水险些喷溅而出,笑得扶着门框,浑身发颤,眼眶里都笑出了泪水。一旁摇着蒲扇乘凉的退休干部老王,听完来龙去脉,也乐得拍着大腿,手中蒲扇险些脱手。半晌,刘姐平复笑意,轻点我的额头打趣道:“张助理啊张助理,你这心思都想到哪儿去了!人家妇人只是问胡哥清早出门做什么,男子答要下河捞鱼、邀约同行,一言一行全然得体,哪里有半分不妥!”
话音落下,我脸颊瞬间红透耳根,羞愧得无地自容,恨不得就地找条地缝钻进去。原来这只是当地人最朴素寻常的邻里寒暄,只因我初来乍到、听不懂本土方言,误将方言问句“么哩”听错曲解,闹出一场天大的乌龙。
我窘迫地挠头讪笑,灵光一闪,忽然联想到英文的早安问候——Morning。细细品来,镇坪方言里“么哩”快速连读的发音,竟与英文Morning高度契合。我当即顺口编出一句顺口溜:“镇坪县,城不大,人人会说外国话。”刘姐听罢笑意更浓,连连夸赞我风趣幽默,直说我埋没了口才。
自此,“镇坪人的Morning”成了单位内部茶余饭后的趣谈,同事们时常拿这件往事与我打趣。如今回望,依旧趣味十足:大巴山深处的山野乡民,用最质朴接地气的乡土口音,无意间念出了地道英文问候。山间乡土的“土味”与国际语言的“洋气”奇妙碰撞,自带诙谐烟火气,每每谈及,总能惹得众人开怀大笑。
此后,深耕本土民俗文化的作家熊寿安先生,特意为这段奇妙谐音作出趣味解读:英文“Morning”,恰好谐音镇坪方言误听的“莫你(mō nǐ)”;本地方言原词为“么哩(mō li)”,意为“干什么哩”,属于口语精简问句,语速加快后,读音趋近“莫你”,又恰巧与英文Morning发音重合。
这份奇妙巧合,本质上是人类日常问候、善意寒暄等朴素情感的殊途同归。镇坪人一句随口“么哩”,饱含着乡里乡亲不分亲疏、热络亲近的邻里温情;英文一句“Morning”,亦是开启一日生活的温柔致意。大山深处淳朴直白的乡土问候,与国际通用的日常问好,在语音之上达成了绝妙的共鸣。一句随口寒暄的“么哩”,回应的是出行去向、当日琐事,背后皆是人间最熨帖治愈的家常温情。
2018年盛夏,我因脱贫攻坚专项采访工作重返镇坪。车辆沿新建成不久的安镇高速直达县城入口,我驻足桥头凝望蜕变的新城,迎面偶遇一张熟悉的面孔——正是当年街边闲谈的老胡。彼时他鬓角染霜,年岁已长,却一眼认出了我,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,爽朗开口:“哎呀,这不是张助理嘛!搞么哩?”
我脱口而出,顺势应答:“耍呐!”
老胡先是微微一愣,转瞬会意,朗声大笑:“老伙计!你这镇坪方言,说得比本地人还要地道!”
我们伫立桥头,追忆数十年前那场方言乌龙趣事。老胡抬手指向脚下平整宽阔的柏油路,感慨道:“早些年这里全是泥泞土路,雨天满身泥、晴天一身灰;如今道路平坦通畅,日子越过越甘甜,乡亲们见面一句‘么哩’,问的都是奔向好日子的舒心光景!”
山风自大巴山腹地徐徐吹来,裹挟着山林草木的清冽香气。那一刻我恍然懂得,镇坪人嘴边这句数十年未曾改变的方言读音,早已褪去当年令外地人误会脸红的乌龙意味,化作独属于小城、向阳而生的晨间Morning。这一声乡音问候里,藏着泥泞土路蜕变为柏油大道的城乡沧桑巨变,藏着乡民奔赴美好生活的滚烫热忱,更藏着这座小城朝沐晨光、与时俱进、蓬勃向上的时代姿态。
数十年光阴倏忽而逝,这场方言谐音闹出的小小笑话,成了我与镇坪小城最独特、最绵长的情感纽带。每每想起那句趣味乡音“莫你”,巴山小城的烟火人情、山里人踏实奋进的模样便浮现在眼前。这份温热鲜活的岁月记忆,始于四十年前那个沾满泥浆的清晨,历经岁月冲刷,时至今日,依旧鲜活如初,历久弥新。
来源:安康日报
作者:张思成
编辑(一审):马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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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审:张海安
